旧痕
第九章
1
秦仲卿朝穆子夜家走去，走到门口，他惊奇地发现，那扇门原来涂得是黑漆。
他推一推门，门开了，朝里望去，不见动静。
他走进去：“子夜，我进来了？带了雨伞来。”
他站在院子里等了会儿，还不见动静。
他想对方可能没听见，索性拉开屋门进去了。
屋子里很静。
“子夜？”
秦仲卿询问一声。
片刻，里屋传来了应答声：“秦先生？”
“噢，是我。
我把雨伞拿来了。”
秦仲卿说着，掀布帘子朝里屋走了进去。
他以为穆子夜正坐在里屋，不想见到的竟是穆子夜赤裸的背。
穆子夜躺在床上，背对秦仲卿。
秦仲卿看不见穆子夜的脸，只看到光洁的脊背沐浴在金色朦胧之中，宛如一朵盛开的白莲。
秦仲卿心上一动。
贪婪地望着阳光中的白莲，白莲动了，他吓一跳，以为穆子夜要起身，慌忙背过了身，但对方没有起来，也没有转过来，对方说：“秦先生，我不太舒服，大概病了，您自便吧，真过意不去。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秦仲卿赶紧逃出里屋，“我把伞放下了？”
他走到门口，打算把伞倚在那儿，却见另一把伞占据了位置。
秦仲卿认得那把伞，他看柳三宝用过。
漆黑的伞身，金色伞把上的蓝宝石正得意地闪着光。
秦仲卿默默把油纸伞立在那儿，他动作极慢，眼睁睁看着两把伞慢慢地，慢慢地在角落里相遇，靠在一处。
心里顿时扎进一根刺，手一滑，油纸伞没放稳，忽地倒下了，完全倒在黑雨伞身上。
他没把它扶起，只蓦地直起身，死死盯住倚在一起的伞，后退着，后退着，跌进椅子里。
这时候，里屋传来穆子夜的叹息声：“秦先生，您走了吗？”
许久，无人回答，穆子夜又叹息一声：“原来已经走了么？”
默默地，秦仲卿独自坐在那儿，听着穆子夜自言自语般的问话，没应什么，只攥紧了拳头。
他虽然还是单身，但毕竟受了许多年开化的西方教育。
……清晨，柳三宝离去时浮在脸上的笑意，阳光里如盛开白莲的脊背……不需多说，他也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。
2
这便是恨的全部。
夜渐渐散去，秦仲卿捻灭最后一支烟头，缓缓起身，望着窗外的景，低低念了一个名字：“……柳三宝！”
他明知自己是因嫉妒才恨上三宝，可他还要把这恨持续下去，但此刻，他不想杀死对方了。
他镇定下来，虽然不知道穆子夜为什么要杀白儒，但能够确信柳三宝不会让穆子夜放弃杀人的念头，就是连冯仁也不能，相反地，他们只会叫穆子夜更加执着。
他不愿穆子夜陷入险境。
他下定决心，一定要把穆子夜从险境里拯救出来。
他还作了另一个决定，那就是要把穆子夜从柳三宝手里抢过来，至于这么做的理由，如果硬说是拯救的一部分，未免道貌岸然，这只是出于他的私心。
无论如何，他都想这么干，也唯有这样，才能叫他不再去恨柳三宝，更重要的，他自己知道，他很在意穆子夜。
然而，他并不了解穆子夜。
大概是心已平静下来，他读了几页关于戏曲的书，栽倒床上，睡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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